猫山楂

这里山楂
cp:鸣佐,黑真

「盾铁」合理猜测 24

埋骨之地:

【一点设定说明】


*在阿西莫夫《机器人》系列原作结尾,因为人类中的阴谋家想毁掉地球,让地球放射性越来越大,把地球人逼走。丹尼尔和吉斯卡意识到为了人类的未来,必须斩断人类对地球的崇拜和依赖,走向更加进取的外太空发展之路,所以它们没有彻底阻止,从而使得整个地球遭受了放射性污染。吉斯卡因此违反了三大定律,停止了运行。
本文中的地球设定,基于本故事的后续进行延展:简单来说,地球遭受了全球性核污染,大量地球人已经迁往外围世界。

*上一章很多人对时间债不了解,可能是我没说清楚……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读过《海伯利安》。这里是一个狭义相对论的概念。因为星间航行速度快扭曲了时间,使得飞船内的时间流速变得十分缓慢,但在飞船外,时间仍以正常流速运行,产生的落差就是时间债。知乎上的一个解释很确切,我引用一下:
“时间债是比喻一个人拖欠宇宙的时间。当一个人速度越快时,他的时间越慢。当他乘坐高速飞船度过五天的时候,正常速度下的人已经度过了五年。举例来说,你去海伯利安旅行,你20岁,你的父母四十岁。等你旅行十五天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二十岁,你的父母已经五十五岁了。时间债最可怕的就在这里,对你而言不过区区几天,但实际已经物是人非。你只是旅行两周看个风景,你的父母等了你十五年。
这就是宇宙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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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你有什么愿望吗,史蒂夫?”
“我想要到那些星星上去。”
周围的教导员们相互交换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尴尬的神色。他们中的一个用夸张的语调感叹道:
“噢,当然了。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梦想。”

那是标准历930年的事了。那年,叫做史蒂夫·罗杰斯的瘦小子12岁。他最擅长的事是溜出未成年人收管所的铁闸——因为他的身板能轻易钻过破败不堪的栅栏缝隙,并且又有足够的高度和体力攀过随后的高墙,还有着足够瞒骗过城市外墙守门人的智慧。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不愿意屈从于教导员的恐吓和皮鞭,他们总是威胁孩子们外面就是地狱、做人要安分守己地接受命运、胆敢出逃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不过话说回来,史蒂夫也从来没有被抓包过。
显然,地球变成了一颗糟透了的星星。多年前的那起放射性事故的作用绵延至今,使得这颗人类起源的星球越来越不适合人类居住。有权有势的家伙都走了,剩下穷人、孤儿、固执的家园主义者、某些原教旨的信徒,联邦派来的不甚情愿的人道主义援助机构,以及各类学者。也许我们会是这颗星星上最后的一批孩子,瘦小的金发少年一边爬出那座钢铁堡垒一边想道,生活在这里的成年人的平均寿命以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而所有的孩子都患有不止一种先天性疾病。他们的体内从一出生就带有放射性。
也许我活不到20岁。史蒂夫很清楚,即便在孤儿当中,他也是最瘦小、罹患各种疾病最多的那个。所以我得尽可能地去看。尽可能尝试。尽可能做想做的事。我不能只是按照别人的要求,过只要多一天还在呼吸就好的生活。是,那样也许能活到25岁、30岁、35岁——但那种多出来的时间没有意义。天天看着同样的墙壁,把自己关在牢笼里面,按部就班地吃药、配给食物、统一着装、定时睡觉——那和直接改掉日历、拨快钟表的自欺欺人又什么区别?
他用一个捡来的破旧平板,看那部闻名遐迩的超波剧。关于一个地球人不被理解的星际旅行,以及他在旅途中遇到的机器人朋友,他们携手并肩,毫不退缩地直面事关人类的困境。他喜欢那个故事,更喜欢故事里的那个机器人。
男孩儿有时候会趁着溜出去的间隙,在广袤的夜空下看那部剧,在结束字幕出来的时候将发出微光的屏幕盖在胸前,让漫天星星占满他的视野。“有一天我会去的。”他对星星说,同时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把那些璀璨碎钻似的宝物抓在掌心。

事实上,在这个年代,去星星上根本不是什么梦想,那甚至都没有什么浪漫情怀。他说出来的时候其他孩子们都低声窃笑。“你是个白痴,”收管所里孩子们的头儿——叫做亨利的大块头,他以欺负史蒂夫为乐——以一副卓有见地的模样高踞在玩具城堡上头,“他们害怕我们。没有星球愿意接纳我们这群第三阶段的'放射孤儿'。说真的,你那蠢脑袋真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们被抛弃了。”瘦小的男孩回答。
“是'没人会管我们了'!”亨利大笑着说,“所以我想怎么揍你就怎么揍你。”
他是对的,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史蒂夫想,他们的'教导员'每次见到他们都很紧张,穿着厚重的防辐射服,在对他们摆出笑脸之前先进行消毒和祈祷。他们不被允许出门,更别提走出'钢穴',去看看真正的天空、太阳和星星,去感受泥土、风和雨水。在这儿的所有孩子,父母都死于放射性病变,而他们显然也会死于这个。有的时候他甚至很难责怪亨利。他觉得他很可怜。可能他们互相这么觉得。
但他还是想到星星上去。

一旦史蒂夫认准了目标,他就会有个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计划。总之,他半夜“越狱”的次数和距离都越来越多,越来越驾轻就熟。倒也没有想过能够直接找到一个飞船什么的,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夜半历险”到底是希望能够找到什么。也许我在找一个机器人。这儿机器人极其罕见;地球对机器人的态度没有随着那出超波剧的大热而有所改善,人们仍然打心底恐惧这种人形智慧;除非必要的设施,机器人在生活应用中凤毛麟角。但他们倒是改变了很多前往太空的想法,当然,在地球变成了一个硕大的污染源的今天,这种改变也可以说是为了生存顺势而为。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看是他先找到某个出路,抑或是死神先找到他。显然死神在这个竞赛中占有先机,所以在一个看不见的雨夜里,史蒂夫倒在泥泞的荒野,哮喘发作,而周围当然没有任何好心的过路人。地球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人了,更何况这里是城市外围,露天的环境对于那个时代里惯于穴居的地球人来说如同地狱。他摸索着身上的药物,可在刚刚摔倒的时候不知道去了哪里;呼吸像是肺腔捶打着棉花,酸液在其间胀满全部的缝隙。灵魂仿佛被剥离在了另一个世界,只能无措地听着自己尖锐的呼哨,就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动物,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濒死的痉挛。失去意识前史蒂夫感到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他喜爱的故事里的机器人——丹尼尔和吉斯卡朝他跑过来,温柔地将他抱起。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像是字母与数字的排列,声音总是透着一股基于计算的理性,还有预见未来般的忧虑。
带我走吧,多病的男孩挣扎着,无意识地呢喃,我不要回去。
好吧。机器人温柔地回答,你想要去哪儿?
星……星。我要到……星星上去。

史蒂夫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一个……村落里醒来。他对于地球的人类聚居地的认知只限于地面钢板底下的超级都市,而在人们向太空迁移之后,那儿也逐渐衰落了。但在地球即将变成完全不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之前,也有大批学者抓紧时间赶到这里,进行最后的科研调查和信息保存。这里显然就是新兴的学者村落之一,无数科研人员各司其职地忙碌着,各项先进的设备嗡嗡作响。他们采样泥土、各类元素和测算辐射度,也有人文类学家正在对各种人文资料进行归类整理。大型的电脑设备一刻不停地传输和计算着数据。
男孩跳下床,好奇地打量着他从未见过的这一切。和钢穴里颓废等死的、色泽灰败的人类不同,这里的所有人身上,都洋溢着一种不倦的、蓬勃的生命力。那些银色的、亮面的金属仪器在他们手里,就像是某种魔法的圣器。
他隐约想起昨晚的事。他犯了哮喘,摔在野地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这一次发作比先前都要严重,但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了;他低头看了看,记忆中被汗水浸湿的衣服现在已经不在了,一件宽松朴素的棉质衣服罩在以他的年龄来说过分瘦弱的身上。
所以,不是做梦。至少不是完全在做梦。有人救了他,给他换了衣服,把他带到了这里。史蒂夫匆匆地往前走,试着在忙碌的人群中找到昨晚熟悉的身影,然后他一头撞到某人的身上。
女研究员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她却没有顾上那些,只忙着将史蒂夫抱起来。老天,她看上去也十分纤细,却轻而易举地就把史蒂夫举在了面前再轻轻放下——那让年轻人脸红到了耳根。“你醒了!你没事了?还好吗?胸口还会有胀痛感吗?”那位漂亮的女士忧虑又快活地连串发问,她有着一头波浪卷的金发,此时垂在穿着白大褂和别着电子显像笔的胸脯前边;挂绳的工作证在史蒂夫面前晃荡着。她叫萨拉,史蒂夫呆呆地想,任由对方将他颠来倒去地检查。“我——”他艰难地问,“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
“噢,霍华德昨晚把你带来的。他发现你倒在地上,严重气道痉挛。”她关切地说,“你最好躺回去,我再给你做个全身检查。”
史蒂夫不喜欢全身检查。他知道自己罹患了到底多少种疾病,检查结果从来都不让人感到开心,那些治疗师看着他的样子,就好像是他故意生病来惹怒他们一样。他很喜欢没有穿防护服的萨拉那温暖的怀抱,但这种肢体的接触也让他感到恐惧,贪恋温柔的同时,负罪感也在心底生根。
“……你为什么不穿防护服,女士?”
女人温柔地看着他,像他期望的长辈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发:“在这儿不用。整个社区都是用防射线的材料制成的。”
史蒂夫下意识地向后逃开。“我不——我是说,……我……是三期放射下出生的……我……”
女人疑惑地看着他,好像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她想了想,转头叫道:“乔瑟夫!”
有个穿着地勤制服的男人从架子后头探出了头;他看上去是个外勤人员,风尘仆仆,正将胳膊上的水壶挂上架子;在看到史蒂夫的时候也眼睛亮了起来。“哦,你看上去不错,小子,你昨天吓死我们啦。”
“三期放射是什么意思?”萨拉不依不饶地问。
“那指代地球人受到的放射威胁程度,目前来看,三期放射下还活着的全部是地球孤儿——”他朝着史蒂夫伸手,看对方警惕地后缩时,皱起了眉头。
“我是三期放射下出生的。”史蒂夫强调。
“我想是的?那并不影响我们握手对吗?”乔瑟夫歪了歪脑袋。
“是吗?我听说会……接触感染?义工和教导员都……他们从不碰我们,连器皿和厕所都和我们分开。”
乔瑟夫紧紧地盯着史蒂夫。显然气愤起来。“不!”他吼道,一把抱住史蒂夫,在他瘦骨嶙峋的脊背上狠狠地揉搓了两把。“那群蠢蛋。你在这完全不用担心,孩子。你的辐射对我们没有影响。让萨拉带你到处逛逛。”
史蒂夫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惊,随即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了。“抱歉,但……这是哪?”
“斯塔克地球工作站,我们为斯塔克先生工作。”萨拉回答,她领着他走出实验区,来到休闲区。这里同样有着许多没有穿制服的人们,他们在热闹的街道和各色店铺中怡然自得。史蒂夫确信自己在大都市里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繁华的情景。
“所有人——都是斯塔克工业的员工?都是科学家?”
“也有其他合作商会出入这里;但生活在村内的基本都是员工,当然也都可以算作科学家。”她歪了歪脑袋,“虽然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只是个医生。但一个社区总得有个医生。而乔瑟夫也很难算是,他只负责外出收集样本。”
“那霍华德呢?”
萨拉笑了起来:“霍华德是老板。”
史蒂夫睁大眼睛,他接过一份关于斯塔克工业的材料,第一页上就印着霍华德的介绍;那是个年轻潇洒的男人,他发现那和他昏迷濒死的梦境里出现的丹尼尔非常相似。就是他救了我,史蒂夫感激地想。
“你想吃冰淇凌吗?还是甜甜圈?巧克力豆?跳跳糖?”萨拉纠结地问,“抱歉,我从没带过孩子。”
“非常感谢但是——我不是孩子了。”史蒂夫昂着头说,努力使自己看上去成熟一些,但他肚子的尖叫出卖了他。萨拉笑起来,她捏住男孩细瘦的手指。“走吧,当你没法决定的时候,最好每样都来一点。”


“在地球的放射性到达三期时,地球上的遗留居民锐减至只有数万人,其中大多是被称为'放射孤儿'的孩子,他们出生在放射性最严重的时代,父母因为长期暴露在辐射中而寿命极短,出生先天就带有诸多遗传类疾病;有人认为他们身上自带放射源,会辐射其他人。当然,事实上那种辐射的量,如果不是朝夕相对长期接触……并不会有生命危险。”阿森纳缓缓地说,陈述这一事实令他语调悲凉。“外围世界中,没有星球愿意接收他们,而联邦政府的专家认定三期孤儿的平均寿命不会超过20岁。政府派遣了科学家和志愿者前去地球,进行人道主义援救,搭建隔离设施,收容和治疗这批患有众多先天性疾病的孩子们。他们中很多人从出生起就从未走出过收管所,有些甚至从未下过病床。”
托尼吸了吸气,他看着屏幕中那张年代久远的模糊照片。又瘦又小的金发少年,他的年龄被定格在12岁,看着他身上的先天疾病记录,这一点毫不令人感到意外。他活下来才是怪事一桩。
“拜托告诉我霍华德做了点什么。他难道就那样看着这一切——”
“先生并不是医学类的专家。但他给出了当时最为可观的赞助,并建造了规模最大的科学调研村落。那时的地球从生物存活的角度来说已经濒临死亡,即便凭借现在的技术我们也无力回天,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当时斯塔克地球工作站拥有数千名员工,用于记录辐射数据,保存科研和文化财产。”
——放弃了自己的母星。这可听上去真伟大。在浩淼宇宙面前,人类有时能做到的事情真的很少,当今世界最前沿的科学家托腮想道。“但那和他制造超光飞船有什么关系?”他问出口的同时就后悔了,“啊。抱歉。我就该猜到——完全人道主义的想法不会存在在一个成功商人的身上。”
当时的地球是个几乎可以算得上无人的辐射星球,濒临死亡,本来就讨厌地球人的外围世界显然会对它避之唯恐不及。但这也使得这里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科学实验场,进行任何违规操作和研究任何法律不允许的灰色研究……显然都不会被发现。
“我想我爸在那搞了个团队,也许是做点文化保护记录的工作,但那绝对不是主要的。他搞了支几千人的队伍,主要是为了秘密地研究超光飞船。”
阿森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缩在那儿。如果托尼使用最高权限逼问,那么他必须回答。他的创造者的儿子显然继承了父亲的所有权限。目前为止,托尼只是要求他对他过快转动的大脑提出的各项假设作出“是”和“不是”的诚实回答。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超光飞船?那时候没有应用量子跃迁技术。当然,直到现在也没有超距量子跃迁技术。超光虽然可以突破距离的限制,但显然要付相当大的代价……那就是时间债。人类付不起时间债。这个恶魔般的交易要求我们失去太多。而且,人类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超光加速。”他喋喋不休地说道,只是通过嘴唇厘清思路,“为什么是那时候?”他猛地转头,盯住阿森纳;“机器人。”他最终定论。
“您还记得那部超波剧吗,”阿森纳回答,“里头有过一个计划。让仿生机器人代替人类前往银河深处,探索发掘更多的可居住星球……”
“是了,我记得。这么说来,机器人没有时间债的困扰。他们没有家族、父母、爱人、朋友。他们没有幼年成长环境。他们可以一生下来就设定成要飞往宇宙。他们的骨骼和肌肉完全可以改造成适应超光加速压力的形态。”
“是的。”
阿森纳再度回答。托尼眯着眼打量他的骨架。“老天。我就说他为什么要造一个这样的你。……那完全是个谎言,是不是?关于什么你是造给我的童年玩伴之类的——你根本从这个时候就在场了,所以你才有这些数据。你是造给谁的朋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那不是我。”
阿森纳焦虑地想要辩解,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似的,他的脑袋不断地抬起来又放下去。“对不起。”他最终闷闷不乐地说。
“我不是要责怪你。你也不能决定你自己的出生。说到底都是那个死老头的错。”托尼自暴自弃地说。“都这么多年了,我不在乎。不,停止维护他。至少现在我不想听。继续说,超光飞船,科学社区,仿生机器人,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和史蒂夫·罗杰斯有关?”


巴基打了个哈欠。娜塔莎点点头。“很感人。”而旺达已经在她的电脑上敲敲打打。“继续说。我只是——呃,处理一下信息。要爆炸了。我们还有多久到达重点?”霍普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你是一个地球人,三期放射孤儿。然后你被好心的养父母收养了,他们是斯塔克工业地球临终调研计划的科学家。”
“如果这是连载电视剧,我已经换台或者拍屁股走人。”
史蒂夫满脸羞赧。讲自己的故事显然不那么容易,他每一句话都磕磕绊绊。他很多年没有对别人说过这些,那私密得就像当众脱下底裤。“这些是前置条件。我就要说到关键了。”他顿了顿,“你们想听哪个关键?……我觉得,都挺关键的。”
霍普一脸你没救了地扶住了脑袋:“当然是70年的时间债——”但娜塔莎、旺达、山姆和斯科特都同时喊道:“当然是霍华德!!”
“……哎?”

当然是霍华德。一个时代的骄子和奇迹,他只要走进这座荒废星球上的科学村落,他就是整个社区所有人的焦点和灵魂。老天,他看上去超级年轻帅气,才二十岁出头却有着撼动了整个学界的成就,外表更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身边从来不缺美女。你很难相信他会用情专一什么的。
他在这颗濒危星球上投入的资金和人力恐怕比所有的政府和机构都要多。当然,那不全出于人道主义,他在这儿伙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伴,对政府禁止的某些项目进行私下研究。他的巨额资金投入让斯塔克工业人员往来地球变得畅行无阻。没有人想管他到底在这儿研究什么;就是想管,他们也不敢上这儿来。
相比老年的圆滑世故,年轻的霍华德恐怕在政治上激进并强硬,仿佛有点反政府主义是年轻人的专利;但这也不能怪他,只要看到那样行将毁灭的母星和被无端抛弃的孩子,但凡未来学家都渴望以一种强硬的姿态改变现实。
“你会把我送回去吗?”史蒂夫有点忐忑地问。他俩相处的不错,霍华德好像很喜欢他,所以这时候他才敢这么问。他当然不想回到那个等死般的地方;科学家也用暴躁的模样挥了挥手。“那个收管所是我赞助的,”他气鼓鼓地吼道,“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在这儿想留多久就多久。”
史蒂夫松了口气,也明白这位天之骄子同样不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也有力所不能及的事,所以他带着这个幸运的地球男孩开吉普,玩飞车,像个忘年的朋友那样高谈阔论,想要尽力地做些弥补。但史蒂夫清楚,科研团队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呆着,任务总有做完的一天,而他们不能长期暴露在这个该死的星球的辐射底下。萨拉和乔瑟夫现在的确把他当自己的孩子那样看待,但他们有一天终会离开。那一天史蒂夫没法跟他们一起走。
不过,他也不该要求太多,不是吗?男孩本该那样无人知晓地死在某个夜里。现在的一切都像是命运额外附赠的巨额大奖。
而且那不是现在。史蒂夫偷偷打听过了,这个科研项目会持续至少一年。他还有一年的时间。这说不定也是好事,因为他见过那些放射晚期死亡的人们的模样,红褐色的皮肤和肌肉会一块块地从身上脱落。他打赌萨拉受不了这个;她还是什么都不要看见的好。
当时史蒂夫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儿有着那么多的员工,但霍华德每次来都好像只对他另眼相看。他在这的时候总是抽出一天,和史蒂夫结伴出去玩,就像很早之前的小说里常写的那样。霍华德看上去像个大孩子,一点也不像腰缠万贯的老板,他每次都带不一样的车。有一次史蒂夫看到他车里的其他人,好像是他的合伙人,他们在争吵;他们的眼睛鹰隼似的盯着史蒂夫,直到萨拉和乔瑟夫出来把他拉走,离开视线之前史蒂夫看到他们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天霍华德把车开远了些:他们到达一块峡谷,隔着遥远的断层,能看到那一边的地表上,好像覆盖着某些黑色的诡异的硬块。
“你知道的,这个星球要死了。”他点着烟,静静地对孩子说。
史蒂夫点点头。“我知道。我也要死了。”
“我们都会死。”霍华德强调,“这是上帝最公平的决断了。”
“你从来没穿过防护服。你不怕放射吗,霍华德?”
他咕哝了一堆数据,似乎是用以证明他暴露在放射中的时间完全不足以产生任何存留后遗症。以及他的车是防射线的,他身上的衣服材料也是。但他仍然有脸部和脖子、双手的大片肌肤裸露在外。“我们都是地球的儿子。是人类的贪婪和野心让她病入膏肓。我至少能做到临终前的陪伴,以及不害怕她。”他张开双手,像是要拥抱天空和大地。“没有母亲会杀死自己的孩子。”
他们像两匹狼那样,对着荒芜的旷野和巨大的峡谷高声嚎叫,尽情宣泄。史蒂夫感受到了一种大地深处传来的、仿佛哭泣般震颤着的苍凉;他突然不再害怕那些脚底的泥土了,他身边站着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我有一阵子恐怕都不回来,”霍华德对史蒂夫说,十分严肃地,“你在这里也呆了挺长一段时间的了,想必社区成员你都认识了。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谈谈。”
史蒂夫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他以为霍华德要把他送回收管所,但对方粗糙又灵巧的手指捏上了他的肩膀。那绝对称不上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那是发明家和机械师的双手,它保养得当,十分整洁。
“你愿意为我工作吗?”
他说完好像非常懊恼那样,瞪着手腕根部的一个磨茧。“老实说,要是在我自己的星系,如果我胆敢要求一个12岁的孩子为我工作,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是……”
“我明白的。”史蒂夫大声地打断了他的话,“我非常感谢你的照顾,但我不想要被像小动物一样圈养着。”他十分急切地说,“假使我们平均只能活20岁,那么12岁绝对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年龄了,不是吗?我想要做点什么而不是成天看着萨拉他们忙里忙外,只有我自己游手好闲。”
霍华德看着史蒂夫。“你喜欢萨拉和乔瑟夫吗?”
“当然了。”史蒂夫说,“他们就像……”他没说下去。他想说他们就像家人,像父母,但他从没有过亲人,在他能记事的时候亲生父母已经过世,他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正确。
“我快要当爸爸了,史蒂夫。”霍华德像是看穿了他掩饰的话语,突兀地说,“安琪怀了我的孩子,我一直蒙在鼓里,她说想要谈谈,我几次都推过去。你知道,这一年,在盖亚和地球之间不断地跑。我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所以……老实说,我没准备好。也许永远不。但老天啊。她说出来了之后我有点恐慌,但又很兴奋——我以为我会害怕孩子的。我以为我会叫她打掉。但事实上并不……我很开心,我想要大叫,我突然就有了家人,我要对一个生命负全责了,那就好像……好像生命中始终黯淡的部分终于接通了导管。所以我受够了死亡,我不能把我自己没出生的孩子也弄死。我应该对她好点,所以我终于决定要回去……尽父亲和丈夫的责任。我想要这个孩子。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做一个教育陪伴型的机器人,在我必须出差的时候可以陪着他。我知道这有点怪但我停不下来的,我喜欢到处跑。我喜欢星星。”他抬头看着天际,将盖亚的位置指给男孩看。
“你还想到星星上去吗,史蒂夫?”


托尼只是坐着;在他的机器人的包围下,带着机油味道的熟悉环境里。他头一次没有敲敲打打什么,找些事给自己做,哪怕是在纸上写写算算。时间好像一下子在静默里倒回七十年前,人们大多还能从影像资料里了解到母星最后的时刻,以及政府慈眉善目地呼吁捐款,派遣一些援救人员,建立援助设施。但没有人同意将还活着的放射孤儿们接到自己的星球;但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假仁假义,他们心照不宣地集体遗忘了这件事。
斯塔克工业保存下来的资料记载是最全面的,投入的援助资金也是所有私人企业中最为高额的。据说有一块星云和平勋章被颁发给霍华德,但托尼从未在家中见到过。如果有,他大概也早将那个东西扔掉了。没有人知道霍华德·斯塔克实际上在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从事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就连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直到54岁时才老来得子,却在22岁那年造了第一台教育陪伴型七级智能机器人。很多秘密悄无声息地被掩盖在时间的褶皱之中。
资料只是冷冰冰地展示着简单记述的事实:霍华德离开地球、返回盖亚的中途遭到联邦政府突然扣押,声称他是某个亲地球党派的联络人,往来地球是为了协同它策划政变。这真好笑,因为那个亲地球的党派甚至都不在地球上。接下来的记述语焉不详,但显然他遭到了政治倾轧以及迫害。霍华德从没有提过这些。没有多久,安琪死了。记载说她在前往空间站的路上,想要搭船前往奥罗拉探望被羁押的霍华德;她从站前的阶梯上滚了下来,磕到脑袋。那天的头条新闻是斯塔克工业市值暴跌90%,而一个未婚先孕的平民女人和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在拥挤中摔下楼梯丧命的不幸事故,在汪洋般的信息流中像朵浪花般一闪不见。

星期五尽量轻柔地调亮灯光。“老板,您有访客。”托尼下意识地全身绷紧,他的智能AI急忙申明:“一位叫做约翰·克劳利的前A.I.M.雇员。按您的吩咐,佩珀小姐动用了一些人脉和手段,将他提前保释。您曾答应给他一份斯塔克工业的工作。”
托尼赶紧站起来,摇摇头甩掉某些该死的消极情绪和沉重的心态。“该死。我彻底忘了。把他领进来。”见鬼的,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位普通得随处可见的机械生物学家,他恐怕很难从默多克那儿逃出来。他答应要给他一份机械生物专业的工作,以及将他的家人从A.I.M.那儿救出来。这两样都还没有兑现呢。
那也是个无能为力的可怜人,他做的够多了。托尼尽可能打理好自己,去迎接这位朋友——有些好笑的事实是,约翰·克劳利的确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也是差点把他害死的人。不过托尼显然不把后者的责任归咎于这个正等在他的会客室、背脊微微缩起的科学家。他看到托尼就急忙站了起来,脸上是惊惶愧疚的神色。
“托尼——”他出声了又改口,眼睛睁大,“斯塔克先生。”
“叫我托尼,”小胡子男人亲切地握住他的上臂拍了拍,“除非你必须隐瞒我身份的时候。我们上回干得不赖,对不对?让我想想,你是喜欢机械骨骼增强实验室,还是仿生神经脉络嫁接工程?”
克劳利顿在原地,下意识地搓着手——从事高精度工作的科学家的习惯。他的声音仍旧没有起伏,但却难得听得出某种哽咽般的颤抖。他勉强地笑了笑,或者只是试图抽动嘴角。“我不值得你这么对待。”
“当然值得,你救了我的命。”
“我也差点杀了你……”
“噢。你当然没有,你只是被迫服从某个混蛋。真抱歉,我应该早点让你过来,我这两天实在,”他懊恼地挥动手臂,像是要把某些该死的思绪从脑袋上打开。
“我现在也被迫服从那个混蛋,”克劳利轻声说道,“我很抱歉,托尼,我不是来要那份工作的。我真的很想……为你工作。如果这一切能结束的话。但我的家人仍然在默多克的手里,而他要我向你传话。”
托尼定住了脚;他那面对朋友的友善姿态好像倏地收了回去,有一种冰冷的铠甲仿佛从骨缝里渗透出来,慢慢地覆满全身,给他换上另一张面孔,充满威胁地对着敌人的代理人。
“我以为默多克被关在奥罗拉的监狱里?怎么,他还不死心地想要征服世界吗?”
“他想要跟你做个交易。……抱歉……托尼。从佩珀女士前来为我保释时,他就盯上了这个。”
“我明白,算了,我操他妈的真的明白!你他妈的老婆和孩子还是在他手上,这年头男人就不该有老婆和孩子!”他猛地踹翻了一台分位仪,和空洞的大厅、沉默的男人一起僵持了几分钟,再自己动手将它再重新扶正。“…………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他妈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克劳利看着他的动作,但他的眼神像是只聚焦于分位仪和鞋面之间的地面上,好像那儿有个污点。“默多克在星际卡塔尔的地位完全被沃伦取代了,原本A.I.M.的市场份额和地盘全部被瓜分殆尽,”他坚持说下去,语调像个在课堂上照本宣科的老师,“显然星际卡塔尔的内部也和我们的政府一样一团乱。沃伦希望通过这个机会,彻底将默多克和他的A.I.M.逼到倒台,这样他就会是星际卡塔尔名副其实的老大。默多克显然上了他的当。也许袭击你们的任务,从最开始就是沃伦给他的圈套……当然,这些都无所谓了。”他喃喃地说。
托尼转过来看着克劳利。“操他的脑子。不,没人要操那个。他要什么?默多克能给我什么?”
“他想要合作。如果你愿意把他从监狱里弄出去,作为报酬,他会释放所有的……家属,以及干掉沃伦。如果你愿意见他,他会告诉你沃伦在打什么算盘。”
托尼瞪着他,看他打开腕表,调出一小块全息投影。杀人脑的硕大头颅占据了整个投影的画幅。
“听着,斯塔克!我要亲手杀了沃伦,那个混蛋!他利用了我!搞垮了我的公司!”他叫嚣着,用他六倍大的脑袋捶打着牢门,小短手四处乱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听着。我是个乐于交易的商人,我总是愿意走一些捷径。沃伦可不是。你会发现我好相处得多。只要有利益共存,我们一定就可以合作。来跟我谈谈吧,也许你会想知道老斯塔克在930年干的一桩蠢事,差点把自己害死的那桩——那可是沃伦最痴迷的研究,你知道吗?老斯塔克有没有告诉过你?如果没有,沃伦可要大失所望了:他费尽心机要把你从监督者的位置上拉下来,好让他自己能够查阅核心数据库,得到当初的第一手资料。哈,那个蠢毙了的实验叫什么来着——”他皱巴巴的脸孔倏然凑近,用几不可闻的声响轻念道,
“'重生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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